额尔古纳河随想
春光中,一群身着狍皮大衣、脚蹬麂皮靴子的精壮汉子,迈着矫健灵动的步伐,或肩挑,或手提,带着猎物回来了。女人们也许在营地里做着缝新衣、晒肉干的活计,孩子们正在山野间穿梭玩耍,看见男人们满载而归,立刻兴奋地围拢来,张罗起接下来的祭典和享用美食的盛宴——如果说春光是一支木库莲,那这片风景,无疑正是木库莲里荡漾着的音符。这便是额尔古纳河右岸,鄂温克族猎民们的生活。这一切,在这篇名为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的小说里,恍若就置于我的眼前。 虽然初读此书,我却像是与老友重逢一般,一股按捺不住的热流在心房暗暗涌动。也许卡尔维诺说的是对的,“即使我们初读一部经典,也好像是在重温我们以前读过的东西。”诚然,《额尔古纳河右岸》是这样一部书。夏风轻拂,请允许我为这部经典作一些漫无目的的随想。 “生命就是这样,有出生就有死亡” 小说中的人物很多,多得必须自己做一份人物关系图才能大概明白。但是,真正梳理完所有人物之间的联系,我却莫名地哀伤起来。这么多的人,有多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,永远离开了这世界?其中又有多少人的离去,成为了一个个刻在读者心头挥之不去的伤痕?读着读着,往往翻上三五页,就要有一个人,甚至两个人,去往另一个世界。这实在叫人于心不忍。 但是,对我们这些读者来说,再有不忍,毕竟只是在心头徘徊。而小说的主人公“我”,一个九十多岁的鄂温克老人,却实实在在地经历着身边亲友的离去。“我”的姐姐列娜,因搬迁途中从驯鹿上摔下被冻死;“我”的父亲林克,在暴雨天出行时被闪电劈中;“我”的两任丈夫拉吉达和瓦罗加,前者在寻找驯鹿的过程中睡着了,就此冻僵在冰天雪地里,后者则为了保护电影放映员,葬身母熊的利爪之下。被自己的哥哥误认为猎物打死的安道尔,和当年咬断自己一条腿的狼同归于尽的老达西,他们都死在了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土地上。 “我”这一生,失去了太多挚爱的人,而且总是那么突如其来,那么难以承受。可是,在全书的最后部分,人们的离去越来越密集,“我”的叙述却似乎越来越平静,仿佛一潭止水,偶尔泛起几缕涟漪。“我”的儿子维克特,因为失手打死了弟弟安道尔,从此陷入无法自拔的萎靡和愧疚,最终酗酒而亡。面对亲子的死,“我”却选择不去参加他的葬礼,因为“我不想送懦夫,虽然说他是我的儿子”。这是怎么回事?难道“我”对生命的离去逐渐麻木、逐渐失去敬畏了吗? 想来不是如此。而真正的答案,应该要去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山野中找寻。 书中人物的死,无疑是悲剧式的。这个不大的民族,在东北深邃幽密的山林里艰难地求生存。一次大雪,一场暴雨,一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野兽,随时有可能吹熄生命的火种。鄂温克人斡旋其间,数百年如一日,寻求着和自然万物彼此妥协的共生方式,渺小而顽强。除去他们在摸索和磕绊中总结出的生存秘籍,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他们对生死离合的洞悉。氏族酋长的葬礼当日,正好赶上维克特和柳莎的婚礼。旁人或许会感到不解,可书中写道:“我想生命就是这样,有出生就有死亡,有忧愁就有喜悦,有葬礼也要有婚礼,不该有那么多的忌讳。”或许正是在无数悲欢离合的流转下,他们终于发现,生死悲喜,聚散离合,其实本不应该是对立的。流星雨在下坠的时候,没有人会说这是一场悲剧,只有惊异的、衷心的赞叹和祝福。而那些千千万万逝去的灵魂,谁又知道他们不是化作天上的一场流星雨,在某一个夜空照亮地面上无数跳动着的心灵,就像一曲G弦上的咏叹调? “我”九十多年的光阴里,见证了太多人的出生,也目睹了太多人的死亡。额尔古纳河右岸埋葬着“我”最爱的人们的遗骨,也寄寓着“我”一生的希望与信念。这位鄂温克老人已经看惯了人们的离去,也看透了生死的真谛;毕竟,洞悉了死亡,也就能更好地活着。 “额尔古纳河啊,你流到银河去吧” 书中最神秘、也最令人难忘的,当属鄂温克人以萨满为代表的独特信仰。开篇“我”的伯父尼都萨满为生病的列娜跳神驱灾,而最终一头灰色驯鹿的生命代替列娜去了另一个世界,年方四五岁的“我”打了个深深的寒战,而身在书外的我们也不禁大为震撼。萨满这种与上天沟通的神异能力,使其在氏族中成为了神灵与凡生的中介人。 在额尔古纳河右岸,我们看到了两代萨满的传奇经历。然而,在他们的神力背后,付出的是把自己身边人的命运交给神灵的代价。 “我”弟弟鲁尼的妻子妮浩,在尼都萨满去世三年后被上天选中,成为了新任萨满。她的一生,救了很多人,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四个孩子。更令人心痛之处在于,萨满预知未来的能力往往使她救人前便知道会发生怎样的悲剧。有一个少年偷吃了半只鹿崽,撑得昏了过去,气息奄奄,众人用尽办法也无济于事。当大家把目光投向妮浩时,怀有身孕的她吃力地走进希楞柱,为这个陌生的垂死者跳起了神。最终,少年复活了,妮浩那未出世的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。每每读到妮浩为这个死去的孩子唱的神歌,我都无法想象这该是多苍凉的一种声音,大概苍凉得简直像快要熄灭的火苗。萨满用上天授予她的神力,为了他人的命运和大自然做着一换一的抵押,而赌注却是自己至爱之人的性命,这该如何理解?又该如何评价? 我也不知道,也许萨满正是一位使节,苏武出使匈奴,背负着大汉王朝的荣耀和尊严;而萨满是人间派往上天的使节,代表的是天地间的普罗众生,她下的注是为了一己之外的欢乐与平安。一旦神鼓敲响,神歌声起,她就不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家庭,一个民族,一个自称为人类、而其实还没有来得及被自然赋予姓名的物种,在与法力无边的上天进行着一场虽然痛苦却十分倔强的博弈。 于是我想到,妮浩倒在大雨中的那个夜晚,她用最后一次跳神换来甘霖扑灭山火的那个夜晚,她唱起了这样一首未完的神歌: 额尔古纳河啊, 你流到银河去吧, 干旱的人间…… 我不知道这首神歌的后面是什么。但上天知道,因为他用这场大雨告诉我们,他为这首萨满的安魂曲落了泪。 |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