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难平——再读《平凡的世界》蔡丽霞 双水村小学的落成典礼对于那个贫困落后的年代和地方来说，无疑是轰动的大事件。领导们朝着蒙着红被面（润叶送给秀莲和少安结婚的）的碑石走去，县委书记招呼少安一起去。当少安想在喧腾涌动的人群里叫上妻子的时候，他惊呆了！刚立起来的秀莲嘴里鲜血喷涌，身子摇晃着向地下倒去！ 原西县医院对秀莲的诊断结果是：肺癌。 当我读到这一幕的时候，三本厚厚的《平凡的世界》还剩下薄薄的六页纸，我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，是痛，是苦，是酸，是悲，更有一种愤慨和不平，是深深的意难平。 第一次读《平凡的世界》，我二十岁，读大学。当我读到田晓霞在那次洪灾中为了挽救一个小女孩的性命，自己被洪流冲走而牺牲的时候，我也有过今天同样的感受。为什么那么聪敏出众，有担当责任的风一样的女子，却让她牺牲在那场洪灾中？为什么田福军这么心系百姓，殚精竭虑，却让他失去挚爱的女儿？为什么世道对少平不公，让他一次次在恋爱中失去，受伤？ 意难平！ 可是今天再读一遍，我已经四十五岁，正在人生的大学里尝遍百味。当我读到田晓霞牺牲的时候，内心却是平静的，甚至觉得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。她从小不羁，性格像男生，喜欢看《参考消息》，喜欢看被禁止的天安门诗抄，她太关心时事，太有责任感和正义心。师范毕业，她没有去做一名教师，而是选择了新闻记者。去大亚湾煤矿看望少平，胆大的她居然和少平一起下井看工人如何采煤（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）。当那一场洪水猛兽般涌来，作为一名新闻记者，她挺身而出，爬上了救灾车，深入抗洪第一线，站到了洪灾最危险的前方，疏散人群，抢救落水儿童，这是她的性格不羁使然，认知高度使然，工作责任使然。 再读，我亦释然。 而如今秀莲的肺癌却让我耿耿于怀，无法理解。更有甚者，改编的电视剧不仅让秀莲得病，还在人人团聚，载歌载舞的大年三十除夕夜，死在了好不容易熬来的幸福岁月里。这样的苦情和悲情，完全是没来由，是瞎胡闹，是对秀莲和少安人生的极大的不尊重。 秀莲就像一头母牛，有使不完的劲，有干不完的活。对少安家烂包光景不在意，没有要一分钱彩礼就过来帮少安熬日子，最后帮扶着，把光景过上了天，让一辈子抬不起头的老孙家成了双水村首富，挺直腰杆做人，是人人羡慕的殷实之家。她从来不生病，似乎路遥只知道让她干活，让她回娘家借钱借粮，让她生儿育女，直到最后开始安排大结局的时候，路遥让秀莲生病了，她咳嗽，怎么也治不好，可她不往心里去，谁不知道她秀莲的身体！ 晓霞的死，事出必然。那场洪水是对刚上任的田福军的一个考验，也是对新闻记者的考验。难道肺癌也是对勤劳持家心地善良的秀莲的考验吗？也是对从十三岁起就开始辍学务农，像牛一样拼命硬干的少安的考验吗？小说只写到秀莲得了肺癌就戛然而止，这个悬念到底是想留给我们读者什么？这个悬念留给编剧的就是让她死在除夕之夜吗？ 我觉得这是一个败笔，甚至是一种卑鄙或龌龊的安排。 少安和秀莲，夫妻恩爱，共同进退，把黄连一样的苦日子终于过成了蜜一样甜。而你简单的两个字“肺癌”就要让这一对夫妻面临生离死别，让秀莲的两个孩子早早地失去母亲，让这一个刚刚有欢笑的家庭重新陷入悲伤的境地。再往远一点想，如果秀莲去世了，那么润叶和向前该怎么办？尤其是可怜的向前，他已经被痛苦的婚姻折磨的失去了双腿，他也刚刚享受到一点来自妻子的关爱，他也正在拥有儿子的幸福生活里忘记前面的痛。秀莲死了，少安孤单了，润叶平静下来的心该何去何从？向前会不会再次想到坠楼，把润叶留给少安？想到这些的时候，我的心都碎了。路遥呀路遥，难道你就没想到这些吗？编剧呀编剧，你怎能如此狠心，对一个无辜的秀莲痛下杀手？ 我想到了自己，我就是那个秀莲。义无反顾，为了爱情熬日子。勤劳持家，认真过光景。除夕夜失去亲人的痛我亲自体会过，那种锥心之痛，是全世界都在下雪的冷。爱人生病，四处求医问药，苦不堪言。但是我们苦熬这日子，把它熬成膏，生命的脂膏。命运是眷顾我的，命运是应该眷顾认真生活的人，给他们苦难，增进感情；给他们希望，努力奋斗。但是请不要最后不负责任地打乱这一切，甚至收走这一切。 拖着儿子的寡妇郝红梅有看似柔弱的润生冲破俗世礼教来守护，失去丈夫的惠英和儿子明明有少平来守护，从小吃苦懂事的兰香有了吴仲平这位护花使者，向前和润叶，也重修百年之好，生了可爱的儿子。少安和秀莲，一个从小担起家庭责任的男子汉，一个心地善良勤俭持家的好女人，他们儿女成双，在平凡中创造了幸福生活，也给别人带去了幸福，全世界的人都幸福了，为什么独独秀莲和少安不能幸福？ 《平凡的世界》里死去的人不多，田晓霞死得伟大，惠英的丈夫因为井下救人死得光荣，憨后生金俊斌因为天旱跟随组织偷水而死；傻子田二因为田福堂宏伟的改造计划，在炸山的时候被掩埋而死。他们的死至少最后也定性为了集体而死，也算死得体面。秀莲为什么要死？她这样死去，不明不白，没有价值，没有意义，只赚得一声叹息，一声悲凉。难道这就是女人的下场？自古以来，女人只能这样活吗？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秀莲，这样的好女人，她们应该得到幸福，她们拒绝被生病，被死亡。 ——2023.12.30写在岁末和结婚20周年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