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花终有落尽时——读金宇澄长篇小说《繁华》

我是因为电视剧《繁花》的大火，才关注到小说《繁花》的。百度一下，原来它还是2015年第九届茅奖的获奖作品。那就没有理由拒绝这部作品了。

由于电视剧《繁华》的先入为主，我总会不自觉地把阿宝、陶陶、汪小姐、李李等人物想成胡歌、陈龙、唐嫣、辛芷蕾等演员，因而看书时就觉得怪怪的，难免想阿宝是怎样的吗？汪小姐如此不堪吗？然而，电视剧毕竟不同于小说，而且我也没看几集电视剧，所以我又得不断地提醒自己，看小说，就专心地看，跟着小说中的人物走。

这本小说的阅读体验如果用几个词来概括的话，大致是——零碎，混乱，有味道，有深度。

零碎体现在作品的叙述语言上。大部分情节是通过人物对话展开的，人物形象也在对话中塑造。而人物的对话很家常，所以显得零碎。不像其他小说中人物的语言经过提纯，这部小说的人物语言好像故意要往家常里写，往零碎里写。比如开篇——

“沪生经过静安寺菜场，听见有人招呼，沪生一看，是陶陶，前女友梅瑞的邻居。沪生说，陶陶卖大闸蟹了。陶陶说，长远不见，进来吃杯茶。沪生说，我有事体。陶陶说，进来嘛，进来看风景。”于是沪生进去，陶陶就拖着沪生跟他讲自己的花边新闻。

尽管零碎，人物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的，却能吸引读者看下去，就像看一部家常里短的生活剧。而且作者的功力深厚，个人有个人个性化的表达，所以通过零碎的语言，我们自然了解人物的个性特征。阿宝常常听人讲，“不响”，是一个谦逊君子。陶陶嘴巴碎，是个世俗的小商人。李李话不多，但是句句有力，表现出她的清高，硬朗。汪小姐嗲功无敌，轻浮放浪。玲子精明能干，说话常咄咄逼人。好小说，是个人说个人话的。

混乱，当然也是初读的感受。一是人物关系混乱，二是人性的混乱。整部作品中好像没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清白人，不是你跟我好了，就是我跟她好了。如果是认真地谈谈恋爱，自然没什么。可是，若干的关系都是婚外恋、婚外情。汪小姐想要小囡，于是“算计”徐总，徐总也乐得上钩。徐总的秘书苏安又棒打“鸳鸯”。这些人个个花花肠子，乱也就乱了。小毛这样的穷小子也被拖进泥塘里。先是楼上的银凤撩他。东窗事发后，小毛的娘急急地给小毛说亲。接着小毛娶了结过婚的春香。春香命薄，半年后死了。小毛稀里糊涂地成了汪小姐的假丈夫，又与菊芬等厂里的舞伴们不清不楚地混日子。沪生的前女友梅瑞的私生活也是乱，与丈夫离婚后，与康总有些暧昧关系，又与母亲新嫁的香港男人小开之间不清不白的。算来算去，阿宝还算清爽。他与邻居蓓蒂青梅竹马。文革开始，蓓蒂父母被抓走，蓓蒂和阿婆也消失了。阿宝受资产阶级祖父、地下特工父亲被批斗的影响来到曹杨新村，认识了小珍。小珍的父亲不允许二人来往，于是交情终止。后来，阿宝又认识了电车售票员雪芝。雪芝的父亲依然反对二人交往，于是阿宝写分手信。再后来阿宝尽管与梅瑞、李李之间有些故事，但是始终能不忘君子之风。他也算是饮食男女中的一股清流吧。

至于人性的混乱，没有多讲的必要。十年浩劫，让很多人异化。浩劫后的平反又让很多人进一步异化。比如，阿宝的大伯想独吞阿宝祖父的资产，自然阿宝的嬢嬢与叔叔是不同意。于是，兄弟姐妹之间免不了争斗。后来商品经济的大潮，让很多人富起来，于是诸多人耍伎俩而放弃做人的尊严。呜呼！作者写得很平静，把一部部丑剧呈现出来，想来心理也难以平静吧。

我喜欢这部作品的情味。尽管对话显得零碎，但是并不苍白。很多古典诗词、怀旧歌词从人物口中出来，颇有年代感。而作者在景物描写、场景描写时，也展现出深厚的古文功底。比如，我极其喜欢的这段文字——

“这一日江南晓寒，迷蒙细雨，湿云四集。等大家上了火车，天色逐渐好转。康总说，春游，等于一块起司蛋糕，味道浓，可以慢慢吃，尤其生慢车，最佳选择。宏庆说，人少，时间慢，窗外风景慢，心情适意。康总说，春天短，蛋糕小，层次多，味道厚，因此慢慢看，慢慢抿。梅瑞笑笑。车厢空寂，四人坐定，聚会搞活动，往往使人漂亮，有精神……火车过了嘉兴，继续慢行，窗外，似开未开的油菜花，黄中见青，稻田生青，柳枝也是青青，曼语细说之间，风景永恒不动。春带愁来，春归何处，春使人平静，也叫人如何平静。”

当然，因为一行人带着雅兴去乡村，才有了作者笔下的诗意田园风景。作者写女人的美、嗲也是高手。不举例了。他对生活的体察与了解是多方面的，邮票、戏剧、卖螃蟹、打拳等也写得极好。这就让小说有了格调，有了深度，值得推敲，值得品味。来看陶陶跟潘静讲他的“螃蟹经”——

“螃蟹和大碟，道理一样，必须了解对方背景。有不少大领导，江南籍贯，年轻时到北面做官，蟹品上，不能打马虎眼，苏州上海籍的北边干部，港台老板，挑选上就得细致了，必须是清水，白肚金毛。送礼是干嘛，是让对方印象深刻。大闸蟹，尤其蟹黄，江南独尊，老美的蟹工船，海上活动蟹罐头工厂，海螃蟹抓起来，立刻撬开蟹盖，挖出大把蟹黄，扔垃圾桶，蟹肉劈成八大块装罐头，动作飞快。假如送礼对象是老外，您还真不如送几磅进口雪花或西冷牛扒。至于真正的北面人，包括东北，四川，贵州，甘肃，一般的品相就成了，配几本螃蟹书，苏州吃蟹工具，镇江香醋，鲜姜。细节热闹一点，别怕麻。中国人，只讲情义，对陌生人铁板一块；对朋友，绵软可亲，什么法律，规章制度，都胜不过人情，一切0K的。”

这哪里只是讲螃蟹，还在讲南北文化差异，讲官场晋升之道，讲中国人的人情世故啊。不得不佩服作者金宇澄就是个人精！

读小说不仅是读另一种人生，也读另一种人情——柴米油盐之外的多姿多彩的人情。

最后说说作品的深度。我读得很浅，可是依然觉得作品的思想内涵很深刻。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，个人得做出选择，有人一味地向钱看，昧了良心，失了本心；也有人坚守传统，与过去一起老去；还有人随波逐流，上下沉浮。蓓蒂与阿婆的消失，让人心痛。懂的人，应该晓得她们“去”了哪里。李李看破红尘，出家为尼，也算是对本心的坚守。

作品写人性的异化，也写天意的弄人。陶陶开篇跟沪生讲一个女人与其他人偷情被丈夫活捉，慌不择路，坠楼而亡。快结尾处，陶陶爱的小琴为庆祝陶陶与妻子离婚，跳到阳台上，不幸楼塌而亡。小毛不是坏人，可是他妻子的死，他的死，就像命中注定一样。说到底，这是命运的无常。

作品还写人生的孤独——

“我们不必再联系了，年纪越长，越觉得孤独，是正常的，独立出生，独立***。人和人，无法相通，人间的佳恶情态，已经不值一笑，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。我就写到这里，此信不必回了。”

这是姝华写给沪生的信，算是分手信。后来，姝华到了吉林，嫁给朝鲜族的一个男人，生了几个孩子，疯疯癫癫地回到上海，又被丈夫带回去。她的孤独算是够彻底的。

可是，沪生、阿宝、李李、玲子、蓓蒂的阿婆、阿宝的祖父……有几个人不孤独呢。

花有重开日，人无再少年。待到繁花尽，大梦初醒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