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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赠予我的
大兴安岭,山峦叠翠,万倾林海一片碧波,我独独望见了那棵椴树,世界赠予我的这一场邂逅,凝视中,恍如久别重逢。它孤傲地立在林场边缘,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,枝干虬结如龙,向天空伸展的姿态像极了一幅水墨画里的枯笔。这棵树至少活过三百年了,它是时光的容器,盛满了东方土地上的文化密码,也让我触摸到世界赠予人类的温柔与深邃。 米粒大小的花朵缀满枝头,远看像浮着一层淡金色的云。凑近细瞧,每朵花都生着五片薄如蝉翼的瓣,托着细丝般的蕊,花心深处凝着一滴蜜露,引来蜂群在树冠间织出金色的网。在树下站得久了,你似乎就那般被笼罩在它的香味里。拢一拢头发,拂一拂裙角,世界赠予我的花香,就这样藏进了身上的每一个褶皱里。 我与椴树虽是初相见,可在心中早已是旧相识了。我坐过用它制作的圈椅,椅圈三接,两端出头回转收尾圆转流畅,椅纹如流水,色如蜜糖。用它制作的家具皆古朴敦厚,大巧若拙。东方人将“大道若简”的处世哲学,一榫一卯扣进椴木的肌理里。 我饮过椴树花沏的茶。加入椴花蜜的水,晶莹透明犹如琼浆玉液,再放上一撮椴树花,干花如雪融化般晕开。细嗅一口,这香气里似乎沉淀着《诗经》的草木之灵。它把东方人深植于厚土的“道法自然”演绎得馥郁芬芳。 此刻我就这样站在我闻过无数遍花香的椴树下,我抚摸着树干,树皮上凸起的纹路,硌着粗粝的疼痛。这般皲裂的椴树皮,谁能想到用它造的纸竟能千年不腐。指尖抚过那些深沟,恍若触摸到敦煌藏经洞的经卷——那些写在椴树皮纸上的《金刚经》,墨迹穿透十四个世纪的风沙,依然在月光下粼粼生光。这棵椴树,在它屹立的时光中一定见过匈奴铁骑、契丹鹰师的,它的年轮里藏着比《史记》更沉默的史诗。 世界赠予我这场邂逅,我靠坐在椴树隆起的树根上,那些虬曲的根系如同青铜器上浮凸的夔龙纹,在泥土中蜿蜒出古老的符咒。我顺着椴树的肌理,似乎走过了它的前世今生。 世界赠予我的何止一棵树?分明是东方的文明密码,是刻在年轮里的“生生之谓易”。 大兴安岭的火车轰鸣着穿过隧道,车窗上忽然粘住一片椴树嫩叶。翠绿的叶脉在阳光下纤毫毕现,像极了敦煌壁画上飞天的飘带。这穿越千年的信使,正把世界赠予的温柔和深邃,悄悄别在我的衣襟上。 (责任编辑:至慧语文) |
